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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中“白鹿”意象的显与隐

作者: 刘 斌

  摘 要: 《白鹿原》是陕西作家陈忠实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是一部以悲剧艺术在新时期长篇小说领域见长的文学作品。“白鹿”作为意象可分为两个层次,即原始兴象和象征意象。原始兴象是显性存在的,而象征意象是隐性存在的。“白鹿”意象的这两个层次即构成了文本内容的共时结构,也推进了作品情节的历时发展,经纬交织地支撑文本。作者通过这两点展现了中国几千年儒家丰厚的文化底蕴,同时也体现了作者的文化创作态度。
  关键词: 《白鹿原》 白鹿意象 显性 隐性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作家陈忠实以巴尔扎克这句名言作为小说《白鹿原》的题记,表达出其创作这部长篇小说的宏愿与艺术追求。白鹿原作为从清末民初至解放前夕中国历史的见证,可以视为中华民族历史发展的一个缩影。以政治文化角度看,其社会结构有以田福贤、岳维山为代表的国民党反动势力,有以鹿兆鹏、白灵为代表的共产党革命力量,有以鹿兆谦(黑娃)、大姆指为代表的农民土匪武装;以民间文化角度看,有以白嘉轩、鹿子霖为代表的宗法家族团体,有以朱先生为代表的白鹿原的精神领袖。阶级矛盾、家族纷争、利欲情欲的角逐,相互融汇交织,构成白鹿原半个多世纪的“民族秘史”。本文从“白鹿”意象的显性与隐性两个方面来着笔,展现《白鹿原》这部小说特有的艺术魅力。
  一、原始兴象中的“白鹿”
  朱熹给“兴”下的定义是:“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1]P1“兴”“所”先言的“他物”都是具体的意象,是这个意象出现在作品的开端,具有展开结构的功能。我们把这样的意象叫做兴象。如果一个兴象是以一定的宗教观念内容为基础的,是源于一定的宗教生活的,那么我们就可以称之为原始兴象,原始兴象产生于一定的原始宗教生活,是自然物像被赋予了原始宗教的观念内容后形成的一种意象。从时间上讲,这类意象产生得最早,它们是在神话思维中诞生的艺术。在《白鹿原》中,“白鹿”首先是作为原始兴象而显性存在的。
  1.白鹿意象属于一种神话意识的自然崇拜。陈忠实在《答李星问》中曾说过:“我在蓝田、长安和咸宁县志上都查到了这个原和那个神奇的关于白鹿的传说。蓝田县志记载:‘有白鹿游于西原。’白鹿原在县城西边,所以称西原,时间在周。取于‘竹书纪年’史料。”[2]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白鹿意象源于周代或更早时候的一个关于白鹿的神话,它是集体无意识支配下创作的一个意象。
  作者选择“白鹿”命名小说,一方面,是因为它作为文本所要表达的客观性话语存在的地域符号,而这个地域符号又恰恰涵盖了“白”“鹿”两个封建家族。另一方面,“白鹿”作为流传于那个地域的“神话原型”有着无可比拟的深深的民族心理影响。“白鹿”这个动物,被赋予了特殊的情感内涵,实际上它被融入了接近图腾般的崇拜意识,而最终上升到借着神话形式来表达,于是人们相信因为“白鹿”的存在,白鹿原将永远是最理想的存在家园。“很古很古的时候(传说似乎不注重年代的准确性),这原上出现过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然之间就消失了。庄稼汉们猛然发现白鹿飘过之后麦苗忽地蹿高了,黄不拉几的弱苗子变成黑油油的绿苗子,整个原上和河川里全是一色绿的麦苗。白鹿跑过以后,有人在田坎间发现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狸,阴沟湿地里死成一堆的癞蛤蟆,一切毒虫害兽全部悄然毙命了。更令人惊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发现瘫痪在炕上的老娘潇洒地捉着擀杖在案上擀面片,半世瞎眼的老汉睁着光亮亮的眼睛端着筛子拣取麦子里的混杂的沙粒,秃头老二的瘌痢头上长出了黑乌乌的头发,歪嘴斜眼的丑女儿变成了鲜若桃花……这就是白鹿原”。[3]P28在这里,“白鹿”已经具有了超越现实的能力,上升到一种神灵化的精神境界,体现了神灵崇拜的神话意识。
  2.在作品中,“白鹿”承载了伦理道德观念。这种伦理道德观念是通过朱先生、白灵来呈现的。作家把白鹿的美好现象与一位美丽的女性――白灵相联系,是白灵从生的神秘到死后托梦的变幻莫测与白鹿的形象互为表里。白灵之母闻百灵鸟叫而生白灵。故白嘉轩认为她是白鹿精灵所赐,从而显得白灵生来身份的与众不同。
  从白灵出生那天起,她就被作家塑造成一位美丽的天使,她的出现给白家庭院带来了生机,面对她的好动而不受闺训,白嘉轩那样严厉的家教都对她无能为力,在“西安之围”的日子里,白灵的下落不明竟使白家老小忧伤得断了炊烟。作家写白灵的容貌灵、性格美,写她追求幸福的爱情,向往光明、进步、自由的人格美,但最终还是硬着心肠给她安排了一个悲剧结局――一种灭绝人性的被活埋之刑,然后又让她的灵魂依托于白鹿精灵飘逝于白鹿原。从表面看这似乎只是对历史上极“左”路线的批判,实则隐喻着人性中恶的一面对人类追求美和自由的集体意识的压抑和扼杀。
  二、象征意象中的“白鹿”
  关于象征,沃伦在《文学理论》一书中说:“在文学理论上,这一术语较为确当的含义应该是,甲事物暗示了乙事物,但甲事物本身作为一种表现手段,也要给予充分的注意。”[4]沃伦所说的“甲事物”,表现在作品中就是意象,这个意象富于暗示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象征型意象以其独特的暗示力增加了作品的含蓄性,丰富了作品的诗性语义。作为神秘之源的白鹿精灵,不只是一个具有神性并能发射神性的神灵之物,从更深层次看,她是一种精神、一种文化的象征。
  1.体现了小说的主题。对白鹿意象的描写相呼应,陈忠实在《白鹿原》中通过典型人物及主要故事情节的描述,与象征的表达互为表里,共同昭示了白鹿意象所蕴涵的深层意蕴――仁义之德正在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落。
  主人公白嘉轩似乎是一个追求仁义的正面人物。看上去他一生居仁思义、胸怀大志,为家庭和乡人殚精竭虑奔波不息;作为一个农人,他敬恭桑梓,服田力蔷,用血汗一步步建立了自己的家业。作为族长,他博施公济,逐渐树立了在乡民们中的威望。他一生的奋斗目标是治好家业,振兴家族,同时使白鹿原的乡人们家家温暖、个个仁义、从而使自己次生留名。在众人眼里,他一直都在为“仁义”精神而奋斗。但是,具有莫大讽刺意味的是他的一个儿子却是一个混进革命队伍中的三心二意、狡诈阴险的投机分子,早已把仁义道德丧失殆尽。更重要的就是在白嘉轩居仁思义的行为背后,却隐藏着许多违背仁义、侵害仁义的丑恶做法。为了得到那块长着鹿样齐草的慢坡地,他对鹿家机关算尽;为了把父亲的坟迁到那块他认为蕴藏着白鹿精灵的地里去,他谎说自己做了梦,梦中的父亲鬼魂告诉他棺材里进了水;为了发家致富,他最先种植罂粟,从而使罂粟花开满原上,成为关中一害;为了李家寡妇的那六分好地,他和鹿子霖闹得沸沸扬扬……
  白嘉轩在追求仁义的同时,这种出于功利目的的追求实则是对仁义的毁灭,这不仅仅是他本人的人格精神追求的悲剧,也是个人仁义道德无可挽回的衰落的悲剧。
  2.体现了作者对生活的感悟。作家为了对民族传统文化进行更深层次的拷问,没有让人物爽利的死去,而是让他活的更长久。吃舍饭给了白孝文活命的际遇,他的人生开始了新的转折。他从旧文化中游荡出来,生活上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他的目标就是好好活着,他在滋水县活得很体面,很风光。浪子回头,当白孝文带着妻子回白鹿原祭祖返回时,面对妻子,说出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好好活着!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始一个主要的转折,开始一个新的辉煌历程;心软一下熬不过去就死了,死了一切都完了。”[3]P506这是对生命的考验,对生活的感悟。
  小小的白鹿原也是权势的地盘,村里两姓为了争夺统治权――族长,代代争斗不止。小说正是围绕他们的斗争展开的:取风水地,施美人计,孝子为匪,阿大杀媳,手足相煎,情人反目……大革命,日寇入侵,解放战争,白鹿原天翻地覆,城头变幻大王旗,家仇国恨,冤冤相报代代不已……古老的土地,灵气的“白鹿”在新生中战栗着。白鹿似乎主宰了原上白和鹿两个大户的命运和兴衰,它告诉人们:得白鹿者兴,失白鹿者衰。而作品中的白鹿意象作为一种祥瑞之物,从出现在人民解说联想里,到毁灭在人们恐怖的梦幻之中,则昭示了白鹿从古代到现代存在与消亡的过程,其深层的意蕴则是白鹿象征的仁义之德无可挽回的悲剧。同时,通过这一悲剧的深层展示,作品撞击了我们的心灵,引发了我们的深思,让我们看到了祖先们对人类美好的精神向往和追寻。
  总之,《白鹿原》中,白鹿不仅以传说的方式成为白鹿原人的梦幻追求,还以中国传统神秘文化的色彩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白鹿原上所有的美与善、幸福与腾达、安乐与和平都辉映着白鹿的灵光。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无论岁月怎样改变,也无论追寻者付出怎样的努力,总改变不了仁义之德及以之为代表的传统精神家园失落的结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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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李建军.一部令人震撼的民族秘史[J].小说评论,19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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